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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要取名安娜,因为所有的安娜都过于美丽,也过于不幸。自从托尔斯泰无可奈何地看着火车夺走安娜·卡列尼娜,叫安娜的女人就被命运盯了梢。
安娜·阿赫玛托娃,俄苏文学史上最富天才和魅力的女诗人,关于她女王般的美丽遍布在她所有同行的回忆录里,但是容貌和诗歌一起成了她苦难命运的原因。日丹诺夫对她的著名诋毁——“不完全是修女,不完全是荡妇,说得确切些,是混合着淫秽和祷告的荡妇和修女”——在她一生最凄苦的时刻,让她成了很多讽刺漫画的主人公。她的第一个丈夫古米廖夫以“反政府阴谋集团成员”的罪名被枪决;第三个丈夫尼古拉·蒲宁几次被捕,最后死于西伯利亚;她的儿子三次入狱且被判了死刊——“丈夫在坟墓里,儿子在监狱里。”而更为悲惨的是,她还得被迫去见一些外国代表团,去向她们证实她活得很好,很健康,很幸福,对党和政府极为感激。而她,曾是那个时代所有作家和诗人心目中的女皇,即使在最潦倒的时刻,她举手投足的高贵也总是倾倒周围所有的人,包括曼德尔施塔姆、肖斯塔科维奇、包括以撒·伯林。多年以后,当斯大林时代终于告终,以撒·伯林再次见到她第一眼就爱上的安娜时,说:“她的身体已明显发胖了。”
戏剧和电影史上最著名的安娜大概是尤金·奥涅尔笔下的安娜·克里斯蒂。1930年,好莱坞将奥涅尔的作品改编成电影,英语和德语版都由葛丽泰·嘉宝主演(亦是嘉宝的第一次有声片尝试)。安娜是个遭海员父新抛弃的女孩,从小被寄养在亲戚家,童年时候就遭表兄强暴。为了生活,她在圣保罗区当妓女养活自己,后来被抓进监狱关了三十天,染了病,只好来到纽约找她父亲,希望得到“一点休息”。她对男人的憎恨在她遇到海员麦特后改变了。麦特向她求婚,以为她是个纯洁的女孩不过安娜不想向心爱的男人隐瞒自己的过去,她对他说:“爱你让我觉得自己是干净的。”她的坦白让她的父亲和麦特都感到受不了,两个人跑去喝酒,醉醺醺地和远洋轮签了约准备出海。虽然,影片最后在安娜发誓自己只爱麦特一个人后,情侣之间获得了和解,可是她父亲的命运——“一个海员是敌不过魔鬼海的”——早就在他们的命运上投下了巨大阴影。24岁的嘉宝扮演的安娜有着一种谜一样的沧桑和纯洁,那绝不是苦难岁月的馈赠,也不完全来自于天性;那种无法解释的美和不幸似乎只有归之于“安娜”这个名字。就象沃伦斯基说不清安娜·卡列尼娜到底怎么吸引了他,只好在心底轻呼她的名字:“安娜,安娜……”。而同时,他觉得“安娜”这两个字已是全部的答案。同样,俄罗斯诗人布罗茨基在探究安娜·阿赫玛托娃的神秘之美时,也毫不犹豫地认为她的名字就是谜底。
二十世纪中叶以后,死于“安娜”这个名字的女性依然格外美,也格外无法解释。最有代表性的是安东尼奥尼导演的伟大影片《历险》(1960年)中的那个安娜。她是个外交官的女儿,极其任性而美丽,假日里约了男友和几个朋友出海。在岛上,她和男友就“爱”这个小小的问题争论了一番;接着,她在影片开始没多久后就莫名地、永远地失踪了。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以“寻找安娜”为名,但是和安娜没有任何关系;而安东尼奥尼似乎也无力为这个叫“安娜”的女子的命运做任何阐述,似乎,她莫名其妙的失踪(或死亡)只是因为她名叫“安娜”。相似的,在奇斯洛夫斯基的影片《蓝》中,朱丽叶特·比诺什演绎的女主人公在影片开头,在昏暗的悲痛中呼喊着一个人的名字:“安娜,安娜!”——她那丧生于车祸的可爱的小女儿,一个还没有开始生活的孩子。
自此,“安娜”的命运几乎已一目了然,而上帝似乎已倦于一次又一次的警告,或者,他亦不忍一次次把“安娜”送入悲痛的爱情中。就此而言,传说中的托尔斯泰写到《安娜·卡列尼娜》的结尾时,感到巨大的灰暗和无力的救赎,是真实的。而对于我们凡人的心灵而言,最好记着“安娜意味着一种悲伤,一种爱的悲伤”。
作者:笔尖,中国大陆留美学生,现在美国南依利诺大学历史系任教。研究兴趣在国际共产主义运动,正在完成毕业论文《塑造新人:中国和古巴革命对比研究》。曾出版过《菲德尔卡斯特罗:20世纪最后的革命家》和随笔集《西窗东眺》。在《读书》和《二十一世纪》等海内外杂志发表文章多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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